外賣沒有新故事
來源/遠川研究所
作者/黎錚
不同消費層次的人,都能在巨頭們的本地生活大戰里,薅到自己想薅的羊毛。
精打細算的學生黨早已學會了不斷切換各個APP,熟練對比套餐價;剛下地鐵的打工人,點完美團外賣可能就點進了直播間,看主播吆喝北京深度兩日游套票。
連都市潮男潮女都有了新歸宿,小紅書上動輒標價四位數的野奢風民宿,是他們最新的Chill去處——因為夠貴,夠荒涼,夠小眾。
甚至日益艱難的餐飲店主都學會了與套餐價和解。曾經99元團購價被區別對待的新聞屢見不鮮,但如今老板們早已熱情停留在門口招呼:美團和抖音套餐,我們都有。
本地生活的熱鬧程度,一度讓人有種夢回互聯網盛世的錯覺。不僅餐飲套餐、酒店民宿等到店型業務,在抖音的高歌猛進之后迎來了小紅書、快手、拼多多的號角,連公認投入重、盈利難的外賣,都有了新的挑戰者:
先是京東虛晃一槍,揚言已考慮進軍外賣業務[1];還沒等到下文,那頭抖音就已正式進場,不僅深度合作餓了么,還推出了自營的“團購配送”;今年2月,微信也傳出內測外賣業務的消息。
大廠爭相送外賣的盛況讓行業的關注度驟起,抖音外賣業務落地不到一年,出面辟謠的次數比披露業務進展的次數還要頻繁。
那么問題來了,沉寂多年的外賣市場,怎么忽然就有了新故事?
01
久違的挑戰
很長一段時間里,外賣都是一塊被刻意略過的無人區。
上一輪的熱鬧還是2015年的事。那是巨頭忙著進場、資本爭相砸錢的一年,火熱傳導至行業的每一個角落,上有王興和張旭豪(餓了么創始人)隔空互撂收購宣言,下有地推互毆、公關斗法不時上演[2]。
一片尸山血海最終只剩下一個美團與餓了么。一度做到行業第三的百度外賣在燒錢補貼的戰火中橫死,只留下“貼錢送騎手回家過年”的慈善家傳說;更多無名之輩不見枯骨。
此后互聯網公司們文爭武斗,團建項目從打車一路到社區團購,寧可賣菜賣雞蛋,都不再打外賣這個苦業務的主意——直到抖音一頭扎進場,打破這詭異的默契。
2022年8月,抖音宣布與餓了么達成深度合作,“餓了么外賣”小程序在南京試點上線,商戶和配送網絡都來自餓了么。與微信小程序類似,這場合作的本質是商戶通過餓了么向抖音買流量,后者從中賺一份廣告費,美團和快手也有過類似的操作。
相較之下,同期上線的“團購配送”才是真正的重頭戲——不僅商戶入駐抖音平臺,履約配送也是在抖音的系統上完成。
餓了么/品牌小程序 vs 團購配送
這并非抖音第一次試圖介入外賣市場,早在2018年,抖音就在上海總部秘密成立了POI團隊,由于備受看好,一度是內部人瘋搶的去處[3]。
可惜最初兩年的業務進展不順,負責人“走馬燈似的換[3]”;2021年7月,抖音被曝內測新業務“心動外賣”[4],但這個類似高德打車的外賣服務聚合平臺,最后也草草收場。
好在這時候,抖音在到店消費業務上嘗到了甜頭。
過去一年里,抖音逐步放開各類到店和酒旅業務,上至美發美甲,下到按摩洗浴,甭管婚慶吃席搬新家,還是逐夢馬代巴厘島,一套“探店短視頻+個性算法推薦 +低價團購”組合拳下來,都能讓用戶光速上頭、一鍵下單。
2022年,抖音生活服務GMV同比增長7倍,養活一幫探店博主之余,還教會用戶在抖音搜索團購券。這一年6月,抖音正式宣布對本地生活商家抽傭。
同樣的思路用在送外賣上,便是去年7月上線的“團購配送”。一個抖音用戶要想吃上一份外賣,大概有三個步驟——
1. 發現商家。“團購配送”還沒有獨立入口,用戶主要通過刷短視頻直播、同城商家推薦、或是主動搜索才能進店。
2. 下單團購。與主打單人正餐的美團餓了么不同,抖音團購配送的平均客單價超過150元[5],不是下午茶甜點,就是多人家庭套餐[6],且只有少數幾個套餐可供選擇。
3. 等待投喂。履約環節由商家自行配送,或是交給順豐、達達等第三方服務商,后者靈活用工的眾包騎手居多(美團、餓了么有3-4成為自營騎手),配送效率也不高——2公里的訂單,有時配送甚至需要60-80分鐘。
速度是外賣的命門,社畜的下班時間更是寶貴,恨不得一秒掰成兩秒用。眼看等外賣的時間都夠燒個兩葷一素、順帶吃飯洗碗,抖音只能想出個“先囤后約”的折中辦法。
最近,有媒體報道稱抖音正式組建配送團隊,雖然抖音火速出面否認[7],但對其而言,自建履約網絡的確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。
外賣的十年混戰為后來者留下兩句染血的警示:送外賣,一定要自建履約網絡;要生存,就得強力掌控這張網。以美團為例,餐飲外賣業務的營業成本占比超過八成,其中90%都是騎手成本。
第三方配送終究只是權宜之計,抖音面前有且只有兩個選項:要么從零開始自建一張網,燒錢又耗時;要么選擇收購,但眼下顯然沒有合適的標的——就這一點而言,美團還得感謝阿里收購餓了么之恩。
外賣之所以為無人區的原因也在于此,資本投入重,回報周期長,光是履約這一個環節,就足夠耗時費力還費錢。
但意在本地生活的挑戰者都無法退縮。因為不啃下外賣這塊硬骨頭,就無法真正地拿下本地生活市場。
02
贏家的壁壘
要理解外賣在本地生活戰場上的重要性,美團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美團的本地生活業務覆蓋了到店和外賣兩個板塊:
到店指的是餐飲團購、美甲足浴等到店消費團購券的業務,是美團最早成熟、優勢最大的業務,利潤水平高且穩定;
外賣雖然是個高成本、低毛利的苦業務,但因其高頻、剛需的特點而做到收入占比最高。
按照王興“高頻打低頻”的思路,到家負責引流,屬于基本盤,到店負責變現,充當現金牛。
美團也的確按這套標準答案在本地生活領域四處稱王,譬如在2018年3月,美團的酒店預訂間夜量首次超過攜程、去哪兒、同程藝龍總和[8];這一年,其酒店訂單中90%的用戶都來自既有的外賣或到店業務[9]。
后來美團能四處折騰新業務,又是打車又是賣菜,除了有到店業務補貼家用,更重要的還是有外賣這個巨型流量池。
到店利潤高、但高度依賴外賣;外賣利潤低、但有著高黏性、重資產等實打實的壁壘——這套業務模式下,外賣是美團的命門,也是本地生活的命門。
所以比起各家在到店領域的“小打小鬧”,美團更警惕的是,這些新玩家會否一腳踏進外賣這個核心地帶。
就拿抖音來說,2022年上半年,美團內部對抖音的判斷還是“威脅范圍可控”[5]。但在抖音在下半年切入外賣市場后,美團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今年4月,美團一邊在20多個城市上線了類似抖音的“團購配送”,一邊做起直播,帶動蜜雪冰城銷售額突破1億,瑞幸賣出100萬杯生椰拿鐵;至今,美團已將直播入口固定在首頁、外賣頻道等界面顯眼處。
抖音的勇闖無人區實屬無奈。它曾試圖走一條不同于美團的路,用內容生態為到店業務導流,但它很快意識到,賺本地生活的錢,還得從外賣做起。
拋開最強地推傳說,美團到店最大的優勢其實是心智——高頻剛需的外賣業務帶來精準流量,用戶打開美團就是為了在衣食住行上(省著)花錢。
特別是服務類消費不能退貨,一旦用戶養成遇事不決先掏美團的習慣,后者甚至能反過來薅線下商場的自然流量。
而用內容流量起盤的抖音,就只能像早期團購網站一樣花錢賺吆喝,用低價換心智。從1元大餐到99元四盤肉,遍地低價引流套餐只為培養用戶習慣。
利潤空間微薄的問題隨之而來。商家本就犧牲了一定的利潤空間,由于多了達人探店這個環節,還得多付一筆達人傭金。據華西證券測算,論平臺抽傭是抖音低于美團,但論整體費率卻是抖音高于美團[15]。
用內容帶消費的打法還造成了另一個問題——核銷率低。據中泰證券測算,抖音到店團購以被動推送為主,抖音的推送式團購核銷率僅為50-60%;以搜索為主的美團,搜索核銷率在90%以上[11]。
同樣是團購優惠券,抖音和美團用戶大概率是兩種行為模式:美團到店多為即時消費,抖音則是延時消費。翻譯一下,就是團購優惠券時,用戶是坐在店里,還是躺在家里。
核銷成本幾乎為零的直播電商退貨率尚且高達三五成[12],一個刷短視頻解悶時順手買了張券的用戶,又會倒在大熱天出門、高架上堵車、進店排隊中的哪一步?
這也是新玩家們共同的處境——無論是同樣用內容導流的小紅書和快手,還是對本地生活躍躍欲試的微信和拼多多,最終都會回到“要不要花大力氣做外賣”的命題。
在這個命題上,跑在前頭的抖音或許已先一步有了答案。
03
沒有新故事
在前幾年的公開演講中,抖音CEO張楠曾反復提到一個問題:“我們又把抖音想小了[13]?”2022年的一次內部會上,張楠給出了最終答案——抖音要成為一個萬能入口[5]。
當再造一個流量端變得愈發困難,成為超級APP似乎已成為互聯網公司的共識:
美團雖然入口分散,但在業務擴張上從不設限;抖音沿著張一鳴的構想深入餐飲、購物、旅游;想通了的張小龍做起加法,敞開了扶持視頻號之余,也盯上外賣市場——今年2月,微信在廣深地區內測“門店快送”小程序,一個可以買菜點奶茶的外賣聚合平臺[14]。
做超級APP,本地生活是一個誘惑力極大的賽道——集強需求、高頻次、大規模、高增量于一體,光外賣一項就已是個萬億市場,但直到兩年前,國內本地生活市場的整體滲透率也只有12.7%。
即使是日活超過7億的抖音也無法抗拒。娛樂內容雖沉浸度高,用戶時長高,但衣食住行消費(尤其是外賣)所帶來的打開率更為剛需、穩定。
在一眾本地生活新玩家里,抖音敢先一步切入外賣的優勢顯而易見——有錢,有流量,還有組織。電商一役足以證明其強悍,短短兩年時間從零而起,一路從短視頻直播殺到了貨架電商。
但比起時下誰都想摻一腳,且市場格局確實日益分散的電商來說,外賣的堡壘恐怕更難被攻下。
論成本投入,本地生活顯然沒有電商那么“劃算”。以履約基礎設施為例,電商的基礎設施是公共的、全國性的,本地生活卻是私有的、地域性的。貓狗兩家的私有履約設施只覆蓋了5%的訂單,但在外賣訂單中,專送比例超過50%[11]。
這也意味著電商的新玩家都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,外賣的新玩家卻要把坑重新踩一遍。
對于躍躍欲試,流量充沛的內容平臺來說,本地生活怕也不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。因為流量再大,一來不是無限的,二來也要考慮機會成本。
就拿抖音來說,從營收角度考慮,本地生活能夠為抖音貢獻傭金和廣告兩項收入,其中傭金收入有限,廣告變現效率也不算高。
根據中信建投估算,抖音在2022年的整體Ad load(廣告加載量)約為13%-14%,其中電商板塊在7%-8%之間,而本地生活僅為2%-2.5%左右。在上述模擬情況下,理應成為現金牛的到店業務,用電商1/3的Ad load,只能做出1/10的GMV[16]。
因此,在電商等其他性價比更高的業務還有增量時,外賣并不是最好的all in選項——今時今日,單憑砸鍋賣鐵就想再造一個“美團”的可能性,已經非常低了。
尾聲
2016年,張一鳴和王興曾共同參加過一場閉門會。兩人都認為在一個有前景、方向長的跑道上,投入比盈利更重要,張一鳴稱之為“低空飛行”,王興說得更加直白:“早期投入是很劃算的[17]。”
美團以省錢著稱,早年還省出個“開水團”的外號。但也是這樣一家公司,拖著一張600多萬騎手構成的履約網絡,硬是靠精細化管理,在外賣這個苦業務上掙上了錢:
2015-2019年間,美團的平均配送時效從1小時提升至30分鐘以內[18]。就在2019年第二季度,美團外賣業務首次實現盈利,全年送外賣87億多單,平均每單能掙一毛六。
在一個別人都虧錢的市場上掙到錢,這或許才是最大的壁壘所在。
參考資料
[1] JD.com Mulls Taking On Meituan and Alibaba in Food Delivery, Bloomberg
[2] 美團掀起史上最激烈的外賣“巷戰”, 中國企業家
[3] 抖音內幕:時間熔爐的誕生, 騰訊科技
[4] 字節進軍外賣,抖音內測“心動外賣”, Tech星球
[5] 本地生活新變局:抖音的激進目標與美團的靜悄悄, 晚點LatePost
[6] 抖音外賣,認清現實, 連線Insight
[7] 抖音自建配送團隊,加碼即時零售業務, 36氪未來消費
[8] 美團和攜程,踏進了同一條河流, 燃次元
[9] 美團點評:99頁深度報告——無盡的前沿, 方正證券
[10] 抖音本地生活專家交流:與美團的競爭, 七鑫調研
[11] 為什么抖音難以撼動美團的到店業務?——美團系列專題研究之二, 中泰證券
[12] 2020年中國直播電商行業研究報告, 36氪研究院
[13] 對話北京字節跳動張楠:2020 抖音的改變與思考, 極客公園
[14] 微信上線外賣業務, 電商報
[15] 到店專題:壁壘堅固,賽道光明,無懼挑戰, 華西證券
[16] 雨后云初霽,復蘇終有時——電商及本地生活行業2022年綜述及2023年展望, 中信建投
[17] 4萬字實錄完整呈現:王興、張一鳴、程維在烏鎮閉門會議上都談了什么, 虎嗅
[18] 美團對外開放配送平臺,以后美團配送不止送外賣了, 經濟觀察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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